紫式部:源氏物语22
更新时间:2019-08-12

  他把两个男孩载在车中,和他们共话,一路回家。他不带他们到六条院,却载他们回到自邸,对他们说:“你们还是住在这里的好,我来探望也方便些。”说过便往六条院去。

  两个儿子寂寞无聊,茫茫然地目送父亲出门,样子怪可怜的,使得髭黑大将又添了一种愁思。但一到六条院,看见了玉鬘的美貌,拿来和他那怪僻的正夫人一比较,觉得天差地远,他的万种愁思都消失了。

  此后他就以前日走访遭逢拒绝为理,和正夫人断绝往来,音信不通。式部卿亲王闻之,痛恨他的无情,愁叹不已。紫姬也闻知此事,叹道:“连我也被父亲痛恨了,真冤枉啊!”

  玉鬘之事,不是我一人可以做主的,却又与我有关。因此皇上也疑心我作梗,萤兵部卿亲王也埋怨我。虽然如此,萤兵部卿亲王是个颇能谅解的人,他查明底细之后,怨恨自会消解。男女相爱之事,即使力求秘密,后来自会显露真相。我想你父亲不会归罪于我们吧。”

  因有上述种种烦扰之事,尚侍玉鬘心情更加都结,没有开朗的时候了。髭黑大将觉得对她不起,总想设法安慰她。他想:“她要入宫,我不赞成,阻碍行期,深恐皇上责我不敬,以为我有何存心。太政大臣等亦将怪我。以女官为妻,并非没有前例,我就让她去吧。”

  正月十四日照倒举行男踏歌会,尚侍玉鬘就在这一天入宫,仪式之隆重无以复加。义父太政大臣与生父内大臣都来参与,使得髭黑大将平添了威势。宰相中将夕雾诚恳地前来协助。玉鬘的诸兄柏木等,乘此时机也一齐前来,悉心照料,体贴入微,实甚可喜。

  尚侍的房室设在承香殿①内东侧。西侧便是式部卿亲王家的女御所居之处。中间只隔一条走廊,然而两人的心相隔甚远。①承香殿是髭黑之妹、皇太子之母承香殿女御所居之处。

  此时宫中许多妃嫔,互相争艳斗媚;珠翠满眼,繁华正盛。其中少有身分特别低微的更衣。秋好皇后,弘徽殿女御、式部卿亲王家的女御、以及左大臣②家的女御,今天都来相助。此外只有中纳言之女及宰相之女参与服务。②此左大臣不知是何人。

  今天的会异常盛大,众女眷没有一个不妆饰得花团锦簇,重叠的袖口①都很整齐。皇太子的母亲承香殿女御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皇太子年仅十二,但周身装饰都非常入时。踏歌队先到御前,次赴秋好皇后宫,然后往朱雀院。①重叠的袖口露出在帘下,是女子的一种仪容。

  本当再赴六条院,但夜已甚深,诸多不便,今年就免去了。队伍从朱雀院回来,道经皇太子宫等处时,天色已明。在朦胧而渐渐发白的晨光中,踏歌人醉兴方酣,齐声唱出催马乐《竹川》之歌。

  内大臣家四五位公子都是殿上人中嗓子最好、容貌最美的少年,立刻参加合唱,歌声异常悦耳。殿上童子八郎君,是内大臣正妻所生,父母异常锺爱,相貌亦甚俊秀,与髭黑大将的长男媲美。尚侍心知这八郎君是异母弟,对他另眼看待。

  玉鬘的侍女的衫袖及一般装饰,即使与过惯高贵的宫廷生活的宫人们相比较,也显得很入时。色彩及式样尽管与别人相同,但看来总觉得特别华丽。玉鬘与众侍女都觉得此间欢乐,想多留几日。

  犒赏踏歌人的礼品,照例各处相同,但玉鬘这里所赠的绵絮①特别富有风趣,式样与众不同。这里是踏歌人休憩之所,光景非常热闹,人心更添喜气。招待踏歌人的酒筵本有定规,但今天办得特别精致。①参看第二十三回《早莺》。

  这是髭黑大将所指示的。他也住在宫中的值宿所内,这一天几次三番派人去对尚侍说:“务请今夜即返本邸。深恐际此时机,君将变心。入宫任职,教人甚不放心也。”

  反复说了数遍,玉鬘置之不答。侍女们对他说道:“太政大臣叮嘱:‘难得入宫,不可匆忙辞去。须使皇上喜悦,得其许可,然后退出。’今夜退出太早了。”

  髭黑大将懊丧之极,说道:“我如此反复劝请,还是不能随心所欲,奈何!”悲叹不已。

  萤兵部卿亲王是日在御前奏乐,然而神思恍惚,其心常萦绕在尚侍身边。后来忍耐不住,终于写封信去。恰巧此时髭黑大将赴近卫府公事室去了。使者将信交与侍女,说:“这是亲王吩咐进上的。”

  侍女接信,呈与尚侍。玉鬘没精打采地启阅,但见信中写道:“深山乔木上,比翼鸟双栖。妒杀孤单客,芳春独自悲。我耳似闻嘤鸣之声也。”

  玉鬘心甚不悦,红晕满颊。正愁无法作复,忽然皇上来了。此时月明如昼,照见龙颜清丽无比,与源氏太政大臣十分肖似,竟无丝毫差别。玉鬘看了,心中纳罕:“如此美貌男子,世间竟有两人?”

  她觉得源氏太政大臣对她恩惠不浅,可惜存心不良。今见此人,并无恶感。皇上辞色十分温存,婉言向她诉恨,怪她延期入宫。玉鬘十分困窘,似觉置身无地,只是以袖掩面,默默不答。

  皇上对她说道:“你默不做声,使我莫名其妙。我封赠你为三位。以为你总懂得我的好意,岂知你如同不闻。原来你有此习癖啊!”便赠诗云:“底事侬心思慕苦?今朝才见紫衣人①。你我宿缘之深,无以复加了。”①尚侍叙三位,穿紫袍。

  他说时神情生动,仪态优雅,令人不胜愧感。玉鬘觉得他与源氏太政大臣一模一样,便放了心,吟诗作答。她的意思是:尚未入宫建立功劳,今年已蒙加封三位,不胜感谢也。诗云:“不知何故承恩赐,无德无才受紫衣。今后自当报答宏恩。”

  皇上笑道:“你说今后报恩,怕靠不住吧。如果有人说我不该向你求爱,我倒要同他评评道理看。”说时满面怨恨之色。

  玉鬘实在无法对付,觉得讨厌之极。她想:“今后在他面前,决不可和颜悦色了。世间男子都有此种恶癖,真可恶啊!”便板起了面孔。

  髭黑大将闻知冷泉帝访玉鬘之事,大为担心,频频催促玉鬘退出宫去。玉鬘也生怕做出人妻所不应有的事情来,在宫中不能安居,于是便造出种种必须退出的理由来,再由父亲内大臣等巧言劝请,冷泉帝方始准许她退出。

  他对玉鬘说道:“你今朝退出之后,一定有人心生鉴诫,不肯让你再进宫来。这真使我伤心之极。我比别人先爱上你,现在却落在别人之后,要仰承别人鼻息。我已变成从前的文平贞①了!”①文平贞之妻被太政大臣藤原时平所占,平贞赋诗云:“与君谁绾同心结?梦境迷离我不知。”见《后撰集》。后文玉鬘引用此诗第二句,意思是说她嫁与髭黑非出自愿。

  他真心地惋惜。以前传闻玉鬘貌美,现在眼见其人,他觉得比传闻更美。即使以前不曾有过恋慕之心,见了也不肯放过,何况曾有此心,安得不嫉妒怨恨呢?然而一味强求,深恐被玉鬘看成浅薄而厌弃他。

  因此便装出风流优雅的姿态,和她订立盟誓,使她心悦诚服。玉鬘诚惶诚恐,想道:“‘梦境迷离我不知’呀!”

  辇车已经准备好。太政大臣与内大臣派来迎接的人都在等候出发。髭黑大将也夹在里面,唠唠叨叨地催促动身。然而冷泉帝犹未离开玉鬘。他愤然说道:“如此严密地在旁监视,真讨厌啊!”便吟诗云:“云霞隔断九重路,一缕梅香也不闻。”①①云霞比髭黑,梅香比玉鬘。

  此诗虽非特异之佳作,但玉鬘看了冷泉帝容貌姿态之优美,自然觉得富有情趣。他吟罢又说:“我想‘为爱春郊宿一宵’①,但念有人舍不得你,其心比我更苦,所以放你回去吧。此后我们如何互通音信呢?”说着不胜忧恼。①古歌:“我来采堇春郊上,为爱春郊宿一宵。”见《万叶集》。

  玉鬘心甚感激,答诗道:“虽非桃李秾春色,一缕香风总可闻。”①其依依不舍之状,使冷泉帝不胜怜爱。他就起身辞去,还是屡屡回头。①桃李比喻女御、更衣等。

  髭黑大将打算今夜就把玉鬘迎回自家邸内。但倘预先讲出,生怕源氏不许,所以秘而不宣。此时说道:“我忽然患了感冒,身体异常不适,因思耑返敝寓,以便安心休养。若与尚侍分离,不免心挂两头,故欲相偕同往。”

  如此婉言托词,立即和玉鬘一同回家去了。内大臣以为如此太过匆忙,应该行个仪式才是。又念仅为此事而强行阻难,未免令人不快,便道:“任凭他吧。反正此事非我所能左右。”

  源氏闻之,觉得此事唐突,殊非始料所及,但也不便干预。玉鬘想起自身象盐灶上的青烟一般“随风飘泊”①,自伤命苦。①古歌:“盐灶须磨渚,青烟缥缈飏。随风漂泊去,不管到何方。”见《今古和歌集》。

  但髭黑大将仿佛盗取了一个美人来,非常欢喜,心满意足。为了冷泉帝访晤玉鬘之事,髭黑大将异常嫉妒。玉鬘为此不快,看不起髭黑的人品,从此对他态度冷淡,心锗更加恶劣了。式部卿亲王当时言词强硬,后来觉得难于下场。

  他已经如愿以偿,便朝夕侍候着玉鬘。匆匆已届二月。源氏想起髭黑之事,心甚不快。他不提防他会如此公然地把玉鬘载去,懊悔自己太疏忽了。他深恐被外人取笑,念念不忘这件事情。而回思玉鬘,又觉得很可恋慕。他想:“宿世因缘之说,固然是不可忽视,但此事实由于我自己过分大意,以致自作自受。”

  他想写一封闲谈戏语的信去,但念玉鬘住在这个毫无风流潇洒之趣的髭黑大将身边,写信去亦无意味,便闷在心里。然而有一天,大雨倾盆,四周寂,他回想从前寂寞之时,常赴玉鬘室中,和她长谈细说,以资消愁解闷,觉得此种情景,十分可恋,便决心写信给她。

  但念此信虽然悄悄地交侍女右近代收,也得防备右近见笑,因此凡事都不详说,但教玉鬘心领神会。诗曰:“寂寞闲庭春雨久,可曾遥念故乡人?百无聊赖之时,回思往事,遗恨实多,但安得一一面告?”

  右近趁无人在旁时将信交与玉鬘。玉鬘看了信就哭。她真心感到:相别越久,想起了源氏太政大臣的模样越是觉得可恋。只因不是生身父亲,未便公然地说“啊,我怀念你,很想见你!”

  源氏曾屡次对玉鬘起不良之心,使玉鬘感到不快,但她不曾把此事告诉右近,只在自己心中烦恼。然而右近早已约略窥知。只是两人关系究竟如何,右近至今还是莫名其妙。写回信时,玉鬘说道:“我写这信,多难为情!但倘不复,又成失礼。”

  便写道:“泪如久雨沾双袖,一日思亲十二时。拜别尊颜,已历多时。岑寂之感,与日俱增。辱承赐书,不胜感激。”

  深恐旁人见了怀疑,勉强装作若无其事,然而愁绪填塞胸怀。他想起了从前尚侍胧月夜受朱雀院的弘徽殿母后监视时情状,与此事相似。但此事恐是近在目前之故,似觉更加痛苦,世间少有其类。他想:“好色之人,直是自寻烦恼。从今以后,我不再作烦心之事了。况且这种恋情本是不应有的。”

  努力自制,十分痛苦,便取琴来弹,忽又想起玉鬘抚弦的纤指。他就在和琴上作清弹,吟唱“蕴藻不可连根采”之歌①。其神态之优美,若教所恋之人见了,怕不得不动心吧。冷泉帝自从一见玉鬘芳容之后,心中念念不忘。①风俗歌:“鸳鸯来,沉凫来,鸭子也到原池来。蕴藻不可连根采,看它渐渐长大来,看它渐渐长大来。”

  “银红衫子窈窕姿”那首俚俗的古歌②,成了他的口头禅,使他终日悬念。他好几次偷偷地写信给玉鬘。玉鬘自伤命薄,对于酬酢赠答之事,亦觉无甚意味,因此并未写过真心诚意的回信。她始终记念源氏太政大臣对她的恩惠,觉得甚可感谢,永远不能忘记。②古歌:“立也相思,坐也相思,想见那银红衫子窈窕姿。”见《古今和歌六帖》。

  有一天薄暮,源氏看了庭花,立刻想起那美人儿住在这邸内时的情状,便走出紫姬所居的春殿,来到以前玉鬘所居的西厅。但见庭中细竹编成的篱垣上,象征玉鬘的棣棠花参参差差地开着,光景非常优美。

  源氏信口吟唱“但将身上衣,染成栀子色”的古歌①,又赋诗云:“不觉迷山路,谁将井手遮?②口头虽不语,心恋棣棠花。‘玉颜在目不能忘’③也。”然而这些吟咏无人听见。

  ①古歌:“思君与恋君,一切都不说。但将身上衣,染成栀子色。”见《古今和歌六帖》。栀子花与棣棠花都是黄色的。②井手是产棣棠花有名之地。此二句暗指玉鬘被髭黑接去。③古歌:“旷野夕阳鸣好鸟,玉颜在目不能忘。”见《古今和歌六帖》。

  如此看来,玉鬘离去之事,他到此刻方才确信。此种心理实甚奇怪。他看见这里有许多鸭蛋,便把它们当作柑子或桔子,找个适当的借口,派人送与玉鬘。

  附信一封,深恐别人看见,不宜写得太详,但直率地写道:“一别以来,日月徒增。不料如此无情,思之实甚怅恨。固知身在樊笼,不能自作自主。如此看来,非有特殊机缘,难得再图会面,令人不胜惋惜。”

  措词十分亲切。又附诗云:“巢中一卵无寻处,握在谁人手掌中?即使不如此握紧,亦颇令人不快。”

  髭黑大将也看了信,笑道:“女子既到夫家之后,若无特别事由,即使是生身父母,亦不便轻易去访,何况太政大臣。他为什么对你时刻不忘,并且来信申恨诉怨昵?”

  他作代笔也觉得很恼火。答诗曰:“此卵隐藏巢角里,微区之物有谁寻?尊意不快,令人惊讶。我作此复,附庸风雅了。”

  源氏看了这回信,笑道:“我从来不曾听说这位大将也会写这种潇洒的信。这倒是很难得的了。”

  且说髭黑大将本来的夫人,回娘家后日子越久,越是忧伤悲痛,终于神志不清,精神错乱了。髭黑大将对她的照顾,大体上很周到,对她的子女也依旧爱护。夫人也不能完全和他断绝,日常生活之事,照常受他供给。

  他想念赋真木柱诗的那位女公子,渴望一见,但夫人决不允许。女公子看见亲王邸人人痛恨这个父亲,知道父女之缘愈加疏远了,小小的心中不胜悲伤。

  她的两个弟弟可以常常在父亲邸内进进出出,他们和姐姐谈话之时,自然不免说起继母玉鬘尚侍:“她也很疼爱我们。她喜欢有趣的事,天天很快活呢。”

  女公子很羡慕他们,她自叹命苦:“我恨不得身为男子,像弟弟一样自由往来。”说也奇怪,不论男女,都要为玉鬘而用心思。

  是年十一月,玉鬘居然生了一个非常可爱的男孩。髭黑大将觉得如意称心,欢喜无量,便尽心竭力地爱护这母子二人。此中消息,不须作者缕述,读者自能想见。父亲内大臣看见玉鬘的宿运自然地亨通起来,不胜欢喜。

  他觉得玉鬘的容姿不亚于他所特别锺爱的长女弘徽殿女御。头中将柏木也把这位尚侍看作可爱的妹妹,对她十分亲睦。但因过去曾经误解,不免犹怀妒意,总以为应该入宫伺候皇上才有意义。

  他看见了玉鬘新生儿的美貌,说道:“皇上至今未有子女,正在悲叹。若能替他生一皇子,面目何等光采!”这真是多余的想法。玉鬘住在家里,亦可如法办理尚侍的公务,故入宫之事,已作罢论。如此措施,亦甚合理。

  且说内大臣家那一位女公子,即希望当尚侍的那位近江君,由于此种人习癖所使然,近来热中于恋情,春心动荡不定。内大臣为此不胜烦恼。弘徽殿女御也担心她做出轻薄行为来,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内大臣曾经制止她:“今后你不可到人多的地方去。”

  但她不听,依旧常常往人多处去。有一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许多殿上人聚集在弘徽殿女御那里,而且都是声望特别高贵的人。他们合奏管弦,优雅地按拍唱曲。时值凉秋,暮景清丽,宰相中将夕雾也来参与雅集。他此次和往常不同,随意说笑,毫无顾忌。

  想拉住她。但她狠狠地向她们瞅一眼,昂然直入。众侍女相与交头接耳地告道:“你们看着,她又要闹笑话了。”

  近江君指着那个世间少有的诚实君子夕雾,极口赞道;“这个人好,这个人好!”

  众侍女正叫苦,近江君用非常爽朗的声音吟道:“大海孤舟无泊处,何妨到此渚边来!①你何必像‘堀江上’的‘小舟’一般频频来往,‘追求同一女’呢②?真无聊啊!”①意思是说,你向云居雁求爱失败,何妨爱了我呢。②古歌:“犹似堀江上,小舟来去频。追求同一女,旧梦好重温。”见《古今和歌集》。近江君引用“同一女”,是指云居雁。

  夕雾听了觉得很奇怪:弘徽殿女御这里怎么会有如此粗卤的女人呢?仔细一想,恍然大悟:原来这便是那个有名的近江君。他觉得可笑,便答诗云:“舟人虽苦风涛恶,不肯停船别渚边。”

  明石小女公子将举行着裳仪式,源氏太政大臣用心准备,其周到非寻常可比。皇太子亦将于同年二月举行冠礼。冠礼完成之后,小女公子即将入宫。且喜今天是正月底,公私均甚闲暇,源氏便命配制熏衣用的香剂。太宰大弍奉赠香料若干。

  源氏一看,觉得品质不及从前的好,便命打开二条院中的仓库,取出以前中国舶来的种种物品,比较之下,说道:“不但香料如此,绫罗缎匹也是从前的优良可爱。”

  即将举行的着裳仪式中所需用的毯子、垫子和褥子,都须用绫罗镶边。源氏命人把桐壶帝初年朝鲜人所进贡的绫罗金锦等今世所无的珍品取出来,分别派定用途。便把太宰大弍所赠绫罗赏赐了众侍女。香料新旧两种都要,分送给院内各位夫人配制,对她们说:“请把两种各配一剂。”

  赠人的物品,以及送公卿们的礼物,都很精美,世无其类。院内院外,都忙于准备。妇女们精选材料,捣制香剂,铁臼之声盈耳。源氏独自闭居在离开正屋的一间别室中,悉心调制仁明天皇承和年间秘传下来的两种香剂:“黑方”与“侍从”。

  这两种香剂的制法,向来不许传授给男子,不知他何由知道。紫夫人则在正屋与东厢之间的别室深处设一座位,在那里依照八条式部卿亲王①的秘方调制香剂。大家非常秘密,互相竞争。①八条式部卿亲王是仁明天皇的第五皇子,是有名的香剂专家。

  他们为了保守秘密,侍女也不许多人入内。各种器物,无不尽善尽美。就中香壶箱子的模样、香壶的形式、香炉的设计,无不新颖入时,别出心裁,为从来所未见。源氏在各位夫人所用心调制的香剂中,选取其优良者,设法装入壶中。

  二月初十日,天降微雨,庭前红梅盛开,色香美妙无比。此时萤兵部卿亲王来了。他是为了明石小女公子着裳仪式在即,特地前来探望的。这位亲王与源氏自昔交情特厚,二人肝胆相照,无所不谈。

  正在共赏红梅,前斋院槿姬派人送信来了,其信系在一枝半已零落的梅花技上。萤兵部卿亲王知道槿姬与源氏往日交情,见了这信颇感兴趣,问道:“看来这信是她自动送来的,为了何事呢?”

  源氏微笑着答道:“我老实不客气地托她调制香剂,她郑重其事地赶紧制成了。”便把来信藏过。

  随函送来的是一只沉香木箱子,内装两个琉璃缽,一个是藏青色的,一个是白色的,里面都盛着大粒的香丸。藏青琉璃缽盖上的装饰是五叶松技,白琉璃缽盖上的装饰是白梅花技。系在两缽上的带子也都非常优美。

  仔细观赏,但见里面附有小诗一首:“残枝花落尽,香气已成空。移上佳人袖,芬芳忽地浓。”

  夕雾便把送信使者留住,赏赐酒肴甚丰。又送他女装一套,内有红梅色中国绸制常礼服一袭。源氏的复信也用红梅色染成的上深下渐淡的信纸,在庭中折取红梅一枝,将信系在枝上。亲王恨恨地说:“我在猜测这封信的内容呢。有什么隐情,要如此秘密?”

  他很想看看这信。源氏答道:“并无特别事由。你把它看作隐情,岂有此理!”便在另一张纸上将信中的诗写给他看:“为防疑怪藏来信,喜见花枝忆故人。”

  诗意大致如此。他又对亲王说:“这回的事情我办得如此认真,似乎太好事了。但我认为,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办得体面些也是应该的。

  女儿长得并不端正,未便请疏远的人结腰。所以我想请秋好皇后乞假回家,担任这个职务。秋好皇后同她谊属姐妹①,而且彼此熟悉。不过此人气度高雅,仪态万方,叫她来看这个万事都很平常的仪式,委屈了她。”①秋好是源氏的义女。

  萤兵部卿亲王说:“你家这位未来的皇后为欲肖似现在的皇后,当然必须请她来结腰。”

  他赞同源氏的主张。源氏想乘此机会把各位夫人所调制的香剂收集起来,便派使者去对她们说:“今晚天雨,空气滋润,宜于试香。”

  于是各种精致的香剂都送来了。源氏对萤兵部卿亲王说:“请你来评判优劣吧。所谓‘除却使君外,何人能赏心?’也。”便命取香炉来试香。

  但并不推辞,把各种美不可言的制品一一尝试,指出所含香料过多或不足,些微缺点亦必挑剔,严格品定其优劣之差别。后来轮到源氏自己所制的两种香剂。在承和时代,香剂埋在宫中右近卫府旁御沟水边②。

  ①古歌:“除却使君外,何人能赏心?梅花香色好,惟汝是知音。”见《古今和歌集》。②香剂制成后,盛瓷器内,埋在水边土中。“黑方”与“侍从”两种香剂,春秋埋五天,夏日埋三天,冬日埋七天。

  源氏仿此古法,将自己所制两种香剂埋在西边走廊下流出的小溪附近。此时便叫惟光的儿子兵卫尉掘出,由夕雾中将接取,送呈萤兵部卿亲王。亲王为难了,说道:“这个评判人真难当啊!被烟气熏坏了!”

  同一种香剂调制法,广泛流传各处。但因人人趣味不同,配合分量略异,因而香气浓淡各别。此种研究分析,非常饶有趣味。萤兵部卿亲王觉得各种香剂互有短长,难于断然评定。其中只有前斋院槿姬送来的“黑方”,毕竟幽雅沉静,与众不同。

  至于“侍从”,则确定源氏所制者最为优良,香气文雅可爱。紫姬所制的三种香剂之中,“梅花”的气味爽朗而新鲜,配方分量稍强,故有一种珍奇的香气。萤兵部卿亲王赞道:“在这梅花盛开的季节,风里飘来的香气,恐怕也不能胜过这种香剂吧。”

  住在夏殿里的花散里,闻知各位夫人大家制香,互相竞赛,觉得自己何必挤在里头,与人争长。可见她在制香等事情上也是谦虚退让的。因此她所制的只有一种夏季用的“荷叶”,香气特别幽静,异常芬芳可爱。

  住在冬殿里的明石姬,本想调制一种冬季用的“落叶”,但念此香比不上别人,亦甚乏味。因此想起:从前宇多天皇有一种优越的熏衣香调制法,公忠朝臣①得其秘传,再加研究精选,制成名香“百步”。①源公忠是有名的衣香专家,从其母典侍滋野直子受得秘方。

  萤兵部卿亲王认为此人心工最为巧妙。照他的评判,各人各有优点。因此源氏讥笑他道:“你这评判者真是面面光的啊!”

  不久雨晴月出,源氏太政大臣与萤兵部卿亲王把盏对酌,共话往事。此时云月朦胧,柔丽可爱,微雨初晴,凉风习习。梅花之香与熏香相交混,合成一种不可名状的气味,充满于殿宇各处,令人心情异常幽雅。

  事务所里的人正在准备明日的管弦合奏,将各种弦乐器加以装饰。又有许多殿上人进来,演习吹笛,音节甚美。内大臣家的两位公子头中将柏木与弁少将红梅,前来参见之后,即将退出,源氏却将两人留住,

  命人取过各种弦乐器来,将琵琶交与萤兵部卿亲王,筝琴由源氏自己弹奏,和琴赐与柏木。弦乐合奏,音节华丽,异常悦耳。夕雾吹奏横笛,曲调与春季时令相合,清音响彻云霄。红梅按拍,唱催马乐《梅枝》①,歌声异常美妙。

  此人童年之时,曾在掩韵游戏之后即席吟唱催马乐《高砂》②。今唱《梅枝》,萤兵部卿亲王与源氏太政大臣都来助唱。此次虽非正式盛会,却是极有风趣的夜游。

  ①催马乐《梅枝》歌词:“黄莺惯宿梅花技,直到春来不住啼,直到春来不住啼。阳春白雪尚飞飞,阳春白雪尚飞飞。”本回题名据此。②见第十回《杨桐》。

  萤兵部卿亲王向太政大臣敬酒,献诗云:“饱餐花香心已醉,忽闻莺啭意如迷。在这里‘我欲住千年’①呢!”①古歌:“为爱春花好,心常住野边。但教花不落,我欲住千年。”见《古今和歌集》。

  萤兵部卿亲王说过“我欲住千年”,果然住到了天亮,然后辞归。源氏赠他的礼物,是原为自己制的常礼服一件,和未曾试过的熏香两壶,命人送到车上。亲王报以诗云:“归去浓香携满袖,山妻应骂冶游郎。”

  当他的车子正在套牛之时答以诗云:“衣锦还家风采美,细君喜见玉郎归。她只觉得你俊俏无比,哪里会骂?”

  柏木、红梅等也都受得赏赐,不甚丰厚,是妇女用的袍衫之类。是日戌时,源氏来到西殿。秋好皇后所居西厅旁边一室,已布置成着裳仪式会场。替女公子梳发的内侍等也都来了。紫夫人乘此机会与秋好皇后相见。

  两家侍女云集一处,人数异常众多。子时举行着裳仪式。灯光虽然朦胧,秋好皇后看见女公子容貌十分秀美。源氏向皇后道谢;“辱承不弃,敢以陋质进见,请为结腰。深恐后世之人,将以此为先例也。诚惶诚恐,敬申谢忱。”

  她如此逊谢,态度异常生动而娇艳。源氏看见这许多才貌双全的美人集中于一家,觉得幸福无疆。只是小女公子的生母明石夫人未得参与盛会而正在悲叹,实为一大憾事。源氏颇思派人前去邀她出席,但恐别人诽议,终于作罢。

  六条院中所举办的仪式,即使寻常之事,也极隆重豪华,何况此次盛会。倘照通例缕述,而只能写出其一端,则反而乏味,故不详叙。

  皇太子年仅十三,却已长大成人。因此高官贵族争欲遣送女儿入宫奉侍。但闻源氏太政大臣已有此志,并且排场特别隆重,左大臣及左大将等都觉得自己的女儿无法争宠,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源氏闻之,说道:“如此反而怠慢了。后宫之中,必须有许多美人争艳斗媚,较量分寸之差,这才富有意趣。大家把千金小姐笼闭在家里,岂不太可惜么?”

  他就叫自己的女儿延期入宫。诸人本当静候明石小女公子先行,然后依次送女儿入宫。如今闻此消息,左大臣便遣送家里的三女公子入宫,人称之为丽景殿。明石女公子的宫中住处,预定为源氏以前的值宿处淑景舍,已加改筑及装饰。

  女公子入宫延期,皇太子等得心焦。于是决定四月入宫。各种用具,除原有者以外,又添置新品,其雏型及图样,均由源氏太政大臣亲自过目,召集各行各匠,令其精心制作。藏在书箱里的图册,均选用可作习字帖者。其中不乏古代一流书法家所作盖世闻名的作品。

  源氏对紫夫人说:“世风日下,万事不及古代,愈来愈见浅薄。只有假名的书法,今世进步无量。古人所写的假名,虽然合乎一定的法则,但是缺乏流畅生动之相,似乎千遍一律。到了近代,才有假名书法的妙手相继出世。我曾有一时热中于此道,搜集许多优良范本。

  其中皇后的母亲六条妃子所写的,漫不经心,信笔疾书,草草一行,纯熟自然。我访得之后,认为绝世佳作。为此与她结了不解之缘,留下了薄幸之名。当时她曾痛悔,然而我非无情之人,也曾尽心竭力地照顾她的女儿。她是贤明之人,虽在九泉之下,定能谅解我心。”说到后来声音很轻了。

  继而又说:“已故的母后藤壶道人,书法功夫甚深,具有秀丽之趣。然而笔力较弱,未免缺乏余韵。尚侍胧月夜确是当代名家,但是过于潇洒,亦是美中不足。虽然如此,总之,尚侍胧月夜、前斋院槿姬与你,都是书法名手。”

  源氏说:“你也不须过分谦逊。你的笔法柔丽可爱,自有特色。不过你的汉字太高明了,假名赶不上它,不免略有破笔。”

  他又添制几本没有写过字的空白册子,封面与带子都很精美。他说:“我想请萤兵部卿亲王和左卫门督也写一点。我自己拟写两册。他们无论怎样高明,总比不上我吧。”

  这是自夸了。他又精选笔墨,郑重其事地写信与诸位夫人,请她们也写册子。诸位夫人都以为此事甚难。就中有推却者,源氏再度诚恳请托。他又选取几本非常华丽的、染成颜色上深下渐淡的高丽纸册子,要叫几个风流少年也都试书。

  对宰相中将夕雾、式部卿亲王的儿子左兵卫督,及内大臣家头中将柏木说道:“苇手、歌绘①都好,各用自己所心爱的字体可也。”①“苇手”是一种戏书,在色纸上用草书字母写歌,形似水边芦苇。“歌绘”是表现歌意的画,文字与画混合。平安时代流行此二种书法。

  源氏又闭居在离开正屋的那间别室中,专心写字。其时春花已过盛期,天空澄碧,日丽风和。各种古歌浮现脑际,他就随心所欲地用假名写出,或用草体,或用普通体,无不异常秀美。身边侍女不多,只留二三人司理磨墨等事。

  这二三人都有学识,从优良的古歌集中选取诗歌时,何者宜于入选,可同她们商量。帘幕尽行卷起,源氏落拓不羁地坐在窗前,将册子置于矮几之上,口中衔着笔尖,凝神思索,其姿态之优美,令人百看不厌。

  册子中每逢白色或红色等触目的一页,他就改变执笔姿势,用心书写。这姿态也很优美,知情识趣的人见了,无不为之神往。正在此时,忽闻侍女报道:萤兵部卿亲王驾到。源氏吃了一惊,连忙穿上常礼服,又命添设蒲团,延请亲王入室。

  这位亲王风度亦甚清秀,拾级升阶,从容不迫。众侍女都在帘内窥看。两人相见,互道寒暄,礼貌恭谨,态度优雅。源氏向他表示欢迎:“近日无事闲居,不堪寂寞之苦。文驾惠临,正值良时!”

  源氏立刻披览,但见书法虽非特别优越.然而页页清整,笔笔挺秀,诚不失为佳作。诗歌亦甚别致,故意选取富有特色的古歌。每首不过三行,汉字极少,体裁风流潇洒。源氏惊叹道:“大作如此高明,诚非始料所及,我等只有搁笔了!”

  源氏所写的册子,无法隐藏,便取出来共同欣赏。写在平整的中国纸上的草体字,萤兵部卿亲王看了觉得特别优越。又有高丽纸,纹理细致,柔软可爱,色泽并不鲜丽,而有优雅之感。上面写着流丽的假名,笔笔正确,处处用心,其美无可比拟。

  观者似觉跟着书家的笔尖而流着感动之泪,真乃百看不厌的佳作。又有本国制的彩色纸屋纸①,色泽鲜艳的纸面上信笔率书着草体字的诗歌。其美亦无限量。①平安时代在京都纸屋院制造的一种高级纸。

  萤兵部卿亲王看了源氏这种随意挥洒,妩媚动人的手迹,爱不忍释,更不想看别人的作品了。左卫门督所写的,一味冠冕堂皇,锋芒毕露,然而笔法并不十分端正,有矫揉造作之感。所写的诗歌也都选用奇特之作。妇女的作品,源氏不肯多拿出来。

  诸少年所书的苇手册子,风流潇洒,各尽其美。夕雾所作的模仿水流之势,畅快活泼,处处芦苇乱生,很像产苇有名的难波浦上的景色。像水的文字与像苇的文字交互错综,非常美观。又有数页,一反优美华丽之风,将文字加以意匠,写成怪石嶙峋之状。

  萤兵部卿亲王看了深感兴趣,说道:“这真是见所未见。写此种文字,要费不少工夫呢!”

  原来这位亲王对万事都感兴趣,乃风雅之人,故特别赏识此种技艺。今日又是整天谈论书法。源氏选出所藏各种继纸①册子来欣赏。①继纸是由两种以上异质异色的纸张接合而成的纸,古人写诗歌用。

  萤兵部卿亲王乘此机会,派儿子侍从回家去拿些册子来。计有嵯峨帝所选录的《古万叶集》四卷,以及延喜帝所书《古今和歌集》一卷,由淡蓝色中国纸接合而成,香港数码挂牌!有深蓝色中国花绫封面,淡蓝色玉轴,以及五彩丝带。

  式样十分优雅,书体每卷不同,笔墨异常精美。源氏把灯笼放低,仔细观赏,赞道:“这真是精品了!现今的人,只学得古人的一端呢。”

  萤兵部卿亲王便把这两件作品奉赠,说道:“即使我有女儿,倘使她不会赏识,我也不肯传给她。何况我没有女儿,保存此物,有何用处呢!”

  源氏也有礼物赠与侍从:版本极佳的中国古书,装在一只沉香木制的书箱里,再加一支精美的高丽笛。

  近一段时期内,源氏又热中于假名书法的品评了。凡是世间以能书著名的人,不问其身分之高下,他都探访出来,选择适当品类,令其书写。但身分低微的人所写的,不收入女公子的书箱中。他仔细考量其人之才学与品格,分别叫他们写册子或卷轴。

  此外又为女公子置办种种珍贵宝物,都是外国朝廷所稀有的。所有珍品之中,此种书法册子最为世间多数青年人所仰慕。选择画幅之时,昔年所作须磨日记不曾选入。因为他想将此作品传之后世,所以要等女公子年事稍长知识渐丰之后再交付她。

  排场如此盛大,回想自家女儿,觉得十分懊丧。他家那位云居雁小姐,芳龄已届二十,美貌如花似玉,而空闺独守,寂寞无聊。为父亲的着实替她担心。那个夕雾呢,态度和从前一样冷淡,毫无热情表示。若教这边让步,主动向他求婚,又恐被人耻笑。

  因此内大臣独自悲叹,悔不当夕雾热心求爱之时答应了他。他仔细想来,此事不能归罪于夕雾一人身上。内大臣后悔之事,夕雾亦有所闻。但他回想内大臣对他的冷酷,心中犹有余恨,因此故意装作镇静,不肯前去求婚。

  他真心恋慕云居雁,常有“暂别心如焚,方知戏不得”①之叹。然而云居雁的乳母曾经嘲笑他的淡绿袍,因此他打定主意:等到升了纳言,换上红袍之后再去求见。①古歌:“欲试忍耐心,戏作小离别;暂别心如焚,方知戏不得。”见《古今和歌集》。

  源氏看见夕雾至今尚未定亲,觉得奇怪,替他担心。有一次对他言道;“你对那人如果已经断念,则右大臣和中务亲王都想将女儿许配与你,由你自己选定吧。”

  源氏又说:“讲到此种事情,我也是连桐壶父皇的宝贵教训都不肯听从,所以我对你不想多嘴。然而过后回想,这种教训正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你今年已十八,还是独居无偶,世人都在猜量,以为你怀抱高远之志。

  如果你为宿缘所拘,结果娶了一个凡庸女子,这就变成虎头蛇尾,惹人耻笑了。即使怀抱高远之志,结果未必如意称心。要知世事都有限量,不可过分诛求挑剔。我自幼生长宫中,一举一动,不能任意,生活十分拘束。

  略有过失,便会遭受轻率之讥,故必须时时小心翼翼。然而还是获得了好色的罪名,长受世人讥议。你官位还低,不受拘束,但切不可因此而毫无顾忌,任情行事。人心倘不抑制,自会骄傲起来。此时倘无心爱之人来镇定其心,贤人也会为了女人之事而身败名裂。

  此种事例,古来甚多。倘向不应该爱的人求爱,结果是使对方蒙受恶名,使自己遭人怨恨,成为终身憾事。倘因疏误而成亲,而其人不称我心,则即使到了难于忍耐之时,亦当回心转意,竭力宽容:

  或者看她父母面上,曲予原谅;或者父母已死,娘家衰落,而其人具有可爱之处,则亦应重视此优点而与之偕老。总之,为自己计,为对方计,都应深思远虑,务求善始善终。”

  每当闲暇无事之时,源氏总拿这一类话来教导夕雾。夕雾听从父亲的训话。他有时恋慕别的女子,即使是逢场作戏,亦认为自造罪孽,对不起云居雁。

  云居雁看见父亲近来异常忧愁,觉得此身可耻可悲,以致意气消沉。但脸上不露声色,装作若无其事,只是闷闷不乐地度日。夕雾每逢刻骨相思、痛苦难堪之时,便写缠绵悱恻的情书,寄与云层雁。

  云居雁应有“谁人可信任”①之叹。倘是老于世故的人,也许会疑心夕雾对她是否诚心。但她并不怀疑,每次读了来信,总是不胜悲伤。①古歌:“明知此子言皆伪,更有谁人可信任?”见《古今和歌集》。

  外间有人传说:“中务亲王已请得源氏太政大臣同意,将女儿许配夕雾中将,正在说亲。”

  内大臣闻此消息,重又悲痛起来,胸怀为之郁结。他悄悄地对云居雁说:“听说夕雾要娶中务亲王的女儿了。此人真无情啊!从前太政大臣曾经向我开口,要我将你许配夕雾,那时我执念甚强,不曾答应。想是为此之故,他另行择人了。现在我若让步,允其昔日之请,岂不被人耻笑!”说时泪盈于睫。

  云居雁觉得十分可耻,不禁淌下泪来。又觉难以为情,将身转向一旁,姿态娇艳无限。内大臣睹此情景,想道:“此事如何是好?看来只得开口求人了。”

  他满腹心事地走出室去。云居雁依旧独坐窗前,凝神闲眺。她想:“我怎么会如此伤心,以致淌下泪来呢?不知父亲作何感想?”

  万种思量,涌上心来。正在此时,夕雾派人送信来了。云居雁虽有不快之感,终于启读来信。但见信中语言甚详,诗云:“你是无情女,全同浮世人。我心与俗异,永远不忘君。”

  云居雁看见信中绝不谈起另行择配之事,觉得此人过于薄情,思之不胜痛恨。答诗云:“口称不忘我,心已早忘情。弃旧怜新者,良由随俗心。”

  六条院中忙着准备小女公子入宫之时,夕雾少将心事满腹,神思恍惚但又觉得奇怪:“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心何以如此固执。相思既然如此其苦,则现在对方已经让步,‘守关者’已经‘睡熟’②,反正只要等候对方正式前来议婚好了,何必多忧呢?”②古歌:“我有秘密路,人皆不注目。但愿守关人,夜夜睡得熟。”见《古今和歌集》。

  他耐心等候,颇感痛苦,心情烦乱之极。云居雁也在想:“那天父亲悄悄地告我之言,如果成了事实,则夕雾势必把我完全忘却。”

  她不胜悲伤。这两人虽然由于乖运而互相背离,但毕竟是一对不可分离的恋人。至于内大臣呢,态度如此强硬,但对自己全无好处,心中不胜烦恼。

  他想:“如果中务亲王招了夕雾为婿,则我的女儿只得另行择人。如此夕雾实甚痛苦,而我们亦必被人耻笑。自然不免发生有伤体面之事。虽然十分秘密,但是家丑早巳外扬。想来想去,还不如设法调解,自动让步。”

  内大臣和夕雾,外表若无其事,而心中仇恨不解。突然向夕雾说亲,内大臣觉得不好意思;而郑重其事地迎接新婿,又恐外人取笑。因此他想等候适当机会,隐约向夕雾示意。

  三月二十日是太君两周年忌辰,内大臣赴极乐寺墓地祭扫。诸公子全体随行,排场十分盛大,王侯公卿前来参与者甚多。夕雾中将也在其内,其装束之华丽,决不逊于他人。就相貌而言,此时青春十八,正值盛年,生得眉清目秀,十全其美。

  只是自从与内大臣结怨以来,每逢见面,必多顾忌。今天虽来参与,常怀戒备之心,态度十分冷静。内大臣对他则比往常更加注目。诵经礼忏所需供养之物,由源氏大臣从六条院派人送来。夕雾中将尤为诚恳,为外祖母经办种种供养。

  天色向晚,大家淮备回家。此时群花零落,暮霭苍茫。内大臣回忆往事慨然吟咏,姿态其是潇洒。夕雾面对凄凉的暮景,悠然神往。旁人嚷着“天要下雨了”,但他如同不闻,依然耽于沉思。

  内大臣睹此情状,想是忍不住了,拉着夕雾的衣袖,对他言道:“你为何如此怪我?今天同来祭扫,请看太君面上,恕我往日之罪吧。我年已向晚,余命无多。若见弃于人,真乃遗恨无穷了!”

  夕雾闻言,不胜惶恐,答道:“小甥秉承外祖母遗志,本当仰仗舅父栽培,只因获罪末蒙原宥,故而未敢前来领教。”

  此时风雨大作,势甚凶猛。诸人争先恐后,纷纷散归。夕雾返家之后,独自寻思:“内大臣今天对我态度与往常不同,不知他心中有何打算。”

  他日夜思念云居雁,故凡她家之事,即使极小,亦甚关心。这天晚上他左思右想,直到天明。想必是夕雾长年相思的报应吧:内大臣从前那种强硬态度,今已形迹全无,他变得很柔弱了。他想找个良好机会,不是有意做作的,却又适于迎接新婿的。

  时值四月上旬,庭中藤花盛开,景色之美,迥异寻常。坐视其空过盛期,岂不可惜。于是举行管弦之会。夕阳渐渐西沉,花色更增艳丽。内大臣便命柏木送信与夕雾,并叫他口头传言:“前日花阴晤谈,未得罄述衷曲。今日倘有余暇,极盼即刻光临。”

  这封信系在一枝非常美丽的藤花上。夕雾终于等着了这一天,欢喜之极,心头乱跳。惶恐地作复:“暮色苍茫难辨识,如何折取紫藤花?”②对柏木说道:“抱歉得很,我很胆怯,写不好诗,请你替我修改吧。”②暮色苍茫,比喻来信不曾明言亲事。

  便叫柏木拿了回信先回家去。夕雾往见源氏大臣,将此事禀告,并将内大臣来信呈阅。源氏大臣看了信说道:“他招你去,一定是有意思的。如此主动求上门来,则过去违背太君遗志的不孝之罪也消解了。”

  他那骄矜之色,令人讨厌。夕雾答道:“不见得有意思吧。只因他家正殿旁边的紫藤花今年开得特别茂盛,此时又值闲居无事,故作管弦之会,招我去参加罢了。”

  他允许夕雾赴约。夕雾不知内大臣究有何意,心中怀疑,惶惑不安。源氏大臣对他说道:“你的袍子颜色太深,质地也太轻了。如果不是参议,或者没有官职的青年人,原不妨穿你那种浅紫色袍子。但你是参议,衣冠须得讲究些。”

  便把自己穿的一件华美的常礼服,配以非常讲究的衬衣,叫随从者拿了送往夕雾室中。夕雾在自己室中仔细打扮,到了夕暮过后才来到内大臣邸,大家等得心焦了。作主人的诸公子,自柏木以下七八人,一齐出来迎接,陪同夕雾入内。

  座上诸人相貌都很俊美,但夕雾尤为出众,艳丽而清秀。其气度之高雅,令人心生敬爱。内大臣吩咐侍者仔细安排客座,自己也整饰衣冠,准备出席。他对夫人身边的青年待女们说道:“你们都来窥看!夕雾公子年龄渐长,相貌越发标致了。

  他的一举一动,都从容不迫,落落大方。其光明磊落、老成持重之相,竟胜过他的父亲呢!源氏大臣的相貌一味优雅温柔,教人看了自会面露笑容而忘却人世一切苦劳。但在朝廷大会上,这相貌似乎缺乏严肃,而太偏于风流,这原是当然之理。这位夕雾公子则才学渊博,气度豪雄,世人都承认他是个毫无缺陷的完人呢。”

  说过之后,整一整衣冠,便出去与夕雾会面。略说了几句彬彬有礼的应酬之词以后,就移座赏花饮酒。

  内大臣说:“春日之花,不拘梅杏桃李,开出之时,各有香色,无不令人惊叹。然面为时皆甚短暂,一转瞬间,即抛却了赏花人而纷纷散落。正当惜花送春之时,这藤花独姗姗来迟,一直开到夏天,异常令人赏心悦目。这色彩教人联想起可爱的人儿呢。”

  他说时面露微笑,风度十分优雅。月亮出来了,清光暗淡,花色难于辨认。然面还是以赏花为由,传杯劝酒,唱歌作乐。不久之后,内大臣佯装喝醉,举止历乱,频频持杯向夕雾劝酒。夕雾心有戒备,婉言恳辞,颇感苦劳。

  内大臣对他说道:“在这衰微的末世,你是绰绰有余的天下有识之士。但你舍弃了我这个残年之人实在太无情了。古籍中有‘家礼’①之说。孔孟之教你定然深通。但你不肯视我如父,忤我太甚,教我好恨啊!”①《史记•高祖本纪》中说:“如家人父子礼。”

  夕雾连忙道歉:“舅父何出此言?小甥孝敬舅父,与从前孝敬外祖父母和母亲一样,粉身碎骨,在所不惜。不知舅父有何所见而出此言?想必是小甥一时疏忽,有所怠慢之故吧。”

  内大臣看见良时已到,便振作精神,唱起“春日照藤花,末叶尽舒展……”①的古歌来。头中将柏木早承父亲授意,此时便向庭中折取一枝色浓而穗长的藤花,添附在夕雾的酒杯上,向他敬酒。①古歌“春日照藤花,末叶尽舒展。君若能开诚,我亦愿信赖。”见《后撰集》。内大臣意在后面两句,本回题名据此歌。

  夕雾接了酒杯,色甚狼狈。内大臣吟诗云:“可恨小藤花,凌驾老松上。为爱紫色好,其罪当曲谅。”②②藤花比夕雾,老松比自己,紫色比云居雁。诗意:夕雾强硬,内大臣只得让步,看女儿面上原谅他。

  夕雾手持酒杯躬身为礼,作拜舞之状,姿态十分优雅。答诗云:“几度春来和泪待,今朝始得见花开。”咏罢,还敬柏木一杯。

  于是顺次传杯,各赋诗歌。但诸人皆醉,语不成章,未有胜于上述三首者,故不俱载。

  初七夜的月亮清影幽微,顺见池面暮烟笼罩,一片朦胧。枝头绿叶尚未成荫,正是风景岑寂之候。只有开在树干不高面枝丫千姿百态的松树上的藤花异常艳丽。那位弁少将红梅便用美妙的嗓子唱起催马乐《苇垣》③来。

  ③催马乐《苇垣》全文:“(女唱)拆开芦苇垣,越垣偕郎逃。谁在父母前,有意把舌饶?此家大轰动,弟妇最唠叨。(弟妇唱)天地神作证,我不把舌饶。你今说此话,完全是造谣。”此是男诱女之歌,讥讽从前夕雾诱云居雁。

  内大臣听了非常高兴,叫道:“这曲歌真有意思啊!”便跟着他助唱;“此家由来久……”④歌声也很美妙。在这兴高采烈、放任不拘的宴会上,从前的旧恨尽行消失了。④应是“此家大轰动”。内大嫌其不祥,故意改唱。或说:是传讹。不知孰是。

  到了夜色渐深之时,夕雾装出非常痛苦的样子向柏木诉说:“我多喝了酒,头晕目眩,痛苦不堪。如果告辞回去,路上难免出事。想在贵斋借宿一宵,如何?”

  内大臣就对柏木言道:“头中将啊!你替客人安排寝所吧。老人酩酊大醉,顾不得礼貌,先退席了。”说过之后便回内室去。

  柏木对夕雾说道:“想必是叫你借宿花阴了!怎么办呢?倒教我这引路人为难了!”

  夕雾答道:“‘托身苍松上’⑤的,岂有轻薄之花?请勿说不快之言!”便催他引路。⑤古歌:“托身苍松上,萦藤虽弱小。但得熏风吹,花开无限好。”见《古今和歌六帖》。引用此诗,意思是说我已得内大臣许可。

  柏木心中不免怀有妒意。但他一向认为夕雾人品高雅,令人称心,结果总是他的妹婿。因此放心地引导他到云居雁房中。夕雾恍如身在梦中。如今大愿遂成,他觉得自身更可尊贵了。云居雁不胜羞涩,沉思不语。但见夕雾成年后比从前更加俊秀,真乃美玉无瑕。

  夕雾向云居雁诉恨:“我身几乎做了世人的话柄。全靠专心一意,努力忍耐,终于获得了允许。你却毫不关情,真乃异乎寻常。”后来又说:“弁少将唱《苇垣》,你懂得他的意思么?这个主人对我讽刺得好厉害!我想唱《河口》⑥来报答他呢。”

  ⑥催马乐《河口》歌词:“河口有个关,关门是疏栏。虽然是疏栏,关吏守得严。虽然守得严,被我逃出关。出关会情人,两人同衾眠。”河口关在伊势郡。夕雾欲唱此歌,意思是说:内大臣虽然管得严,他俩早已私通。故下文云居雁诗云云。

  云居雁觉得此歌难听,答以诗云:“河口流传轻薄事,疏栏何故泄私情?多么无聊啊!”

  吟时同孩子一般天真烂漫。夕雾微笑着答诗云:“莫怪河口关,疏拦多漏泄,久木多关上,关守应负责。⑦害得我长年忍受相思之苦,忧愁懊恼,不辨前后。”⑦久木多关在伊势郡。

  他借口酒醉,装出因疲之状。天色近晓,只当不知,流连不肯归去。众侍女都替他们着急。内大臣闻之,怪道:“睡得这么得意,现在还不起来!”但夕雾终于在天色大明之前回去,那睡眼朦胧之相亦甚美观。(未完待续)返回搜狐,查看更多